如何活出生命的意义 · 第 2 课 / 共 8 章
第二章 · 大脑的「目的探测器」 | 承接上一章「思维理论」的延伸
人类大脑天生装配了一种「目的探测器」,会不由自主地把意义和设计感投射到自然世界——这不是文化灌输的结果,而很可能是进化出来的一种认知偏差。
上一章我们看到大脑如何把「心智」投射到他人身上——思维理论让我们时刻猜测别人的意图。这一章要把同一个机制对准更大的对象:它会不会也把「意图」投射到整个宇宙上?连自称无神论者的萨特都忍不住感到「自己像是被某个造物主预先设计好的」——这究竟是文化毒素,还是人类大脑的出厂设置?
如果有谁该对「世界没有设计者」这件事坦然,那应该是达尔文——毕竟自然选择正是他提出来的。但在 1876 年的自传里,他却承认了一件意外的事:
要让自己真正接受「世界纯粹由未知机遇或必然性产生」,对他来说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的著作中反复暗示某个「有意识地促进自然选择的神秘造物主」的存在。
因为这种态度,达尔文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被称为 有神论者(deist,自然神论者)——相信有造物主,但这个造物主不干预自然。
就像一个人戴着蓝色滤镜看世界,却不知道自己戴着滤镜——达尔文用「思维理论」这副滤镜看自然,所见之处全像有人在掌舵。注意:这是作者对达尔文的诊断,不是达尔文自己的说法。
把矛头指向「设计感」最有名的人,是法国哲学家萨特。1945 年在巴黎时代俱乐部的演讲里,他打了一个比方:上帝造人,就像工匠按说明书造一把裁纸刀。
在这个比方里,裁纸刀的「本质(功能)」——它要拿来裁纸——在它被制造之前就已经定好了。萨特说,传统宗教正是这样看人:人的目的先被上帝写好,人再来到世上实现它。而这正是他强烈反对的东西。
萨特用一句口号反转了这个逻辑:存在先于本质。也就是说——
萨特把人比作自己玻璃杯里凝结出的水珠,或老面包上长出的霉斑——你之所以出现,只是因为条件恰好合适,没有任何预设的剧本。
这里出现了全章最戏剧性的反转。公开场合慷慨陈词「存在先于本质」的萨特,私下却向波伏娃坦白了一件让他自己都尴尬的事(记录在波伏娃身后出版的日记选集里):他无法真正把自己看成「世界上的一粒尘埃」。
注意萨特的清醒:他明知这是思维的「骗局」,并不因此改变无神论立场——但这种感受还是「模糊地漂浮在那里,实在想不到其他方面了」。换句话说,他在理智上否定它,却在感受上摆脱不了它。
无独有偶,加缪小说《堕落》里的律师克莱曼斯(虚构人物)也有过类似(而非完全相同)的经历:在他变得愤世嫉俗之前,这位无神论者把自己当作一个「形而上学上享有特权的实体」,在「幸福的生活时期」隐隐感到一位仁慈的「天使」将他单独标记、加以设计,使他的成功「经过了某个高级指令所授权」。他甚至特意点明——「当我补充说明我并不信教时,你就可以更清楚地明白那个信念是多么特别」。这与萨特的自白属于类比,而非同一种感受。
即使你理智上清楚「彩票纯属运气」,中了大奖那一刻还是会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给我的」——大脑的意义探测器,跑得比理性快。
到这里有人会反问:会不会只是因为这些人从小被宗教文化熏陶过?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本章搬出了一个关键证据——一个几乎没有受过文化输入的孩子。
在创刊于 1892 年的《哲学评论》中,威廉·詹姆斯为聋哑人提阿非罗·侯普·埃斯特雷亚(1851 年出生于旧金山)的自传写了序并加以介绍。这是个从小聋哑、缺乏语言与文化输入的孤儿,却自发地发展出了一套目的论式的宇宙观。
詹姆斯由此总结:「埃斯特雷亚那对于宇宙以及道德的思考就是她独立思考的产物」——暗示这类目的论倾向并非文化传染所致。
后来,发展心理学家皮亚杰把这种倾向系统化,称之为 人为主义(artificialism):幼童把自然界的各个方面都视为「为了解决人类问题而存在」的东西。他甚至怀疑——这种倾向从未在无神论者心中真正消失。
给这种思维方式起个正式名字:目的功能性解释(teleo-functional reasoning)——认为事物因某种预先确定的目的而存在,而不是自然过程的偶然副产物。波士顿大学心理学家黛博拉·科勒曼用一系列研究,把它从哲学猜想变成了可测量的现象。
儿童研究:当被问到「为什么山会以如此宏伟的姿态出现」时,七八岁的孩子更倾向于给出目的功能性答案(如「为了给动物爬」),而不是物理因果答案(如「火山冷却成了肿块」)。大约要到四五年级,他们才开始转向科学的解释。
成人研究(案例):科勒曼与心理学家克里斯塔·卡斯勒发现,没有受过教育的吉卜赛成年人,表现出与儿童相同的目的功能性偏好;老年痴呆症病人也呈现同样模式——这大概是因为科学知识被疾病一点点侵蚀后,目的功能性偏差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那它会不会就是父母教的?科勒曼还研究了学龄前儿童与父母的自发对话,结果出人意料:父母通常给出的是自然主义的因果(科学)答案,可孩子在有选择时,依然坚定地偏向目的功能性解释。
也就是说,至少不能由父母直接传授来解释这种偏好的来源。
本章特别强调要做一个区分——并不是所有「这东西有目的」的想法都错:
| 对象 | 能不能用目的功能性解释? | 例子 |
|---|---|---|
| 人工制品 | ✅ 合理:确实是人为某目的造的 | 花洒头是为了让水分散喷出 |
| 经人工选择的动植物特征 | ✅ 合理:人为目的选育出来的 | 博德猎狐犬的流线型头盖骨 |
| 自然地貌 | ❌ 不合理:没有谁为某目的造它 | 瀑布、石头 |
| 非人工选择的自然物体 | ❌ 不合理:是自然过程的产物 | 山脉、星星、海洋 |
大脑就像一台默认把所有物体都当成「某人造的、有用途的」的扫描仪——扫到人工制品时这很准确,可扫到瀑布和星星时,它照样输出同样的结论,而那个结论是错的。
面对「生命有何目的」这类追问,进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在《上帝错觉》及《沙龙》杂志采访中)给的回答很干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
他说,「我们生活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就跟问为什么独角兽是虚拟的一样不合理」——因为它偷偷预设了存在一个有目的性的造物主。问题本身就建立在错误前提上,自然不必回答。
本章作者在这里提出了关键异议。他承认:在哲学层面,道金斯说得对——「生命目的」确实像问独角兽属性一样无意义。但在心理学层面,情况截然不同:
作者由此点出真正的谜题:值得追问的不是「我们为什么存在」,而是「为什么这个问题在逻辑科学面前如此引人注意而又不屈不挠」。人们即使在情感上已经摆脱了有神论,也照样会被它纠缠——这个不肯消失的心理现象,本身才是真正的心理学问题。
道金斯说「独角兽不存在,别问了」——可人们不会为独角兽失眠,对「我为什么在这里」却会。不是问题本身多深刻,而是大脑的设计让它特别烦人。
这一章最容易被新手「读过头」,所以先把几个关键的边界画清楚:
别只是"看懂了"——先盖住答案,每题在心里说一遍,再点开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