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活出生命的意义 · 第 5 课 / 共 8 章
第四章 · 为什么我们想象不出自己的消失 | 来源:书第四章
人类天生很难从第一人称视角想象自身意识的彻底消失——按作者主张,「来世信仰」在各种文化中普遍存在,不只是为了避免对自我消失的恐惧,也是思维理论的一种不可避免的认知副产物。
上一章我们看到,思维理论让我们不由自主地把意图塞进无生命的世界里。这一章,同样的认知系统把我们带进了一个更切身的困境:我们没办法真正想象自己死了是什么感觉。不是因为我们不想面对死亡,而是因为「想象自己没有意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认知任务。
法国作家纪德的小说《造假者》里,有个已经下定决心自杀的老人拉·佩鲁兹。他把枪举到太阳穴边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因为他害怕听到那个枪声。
这段话荒谬得让人心头一紧:一个马上就要不存在的人,却还在替那个「将要死去的自己」操心听觉感受。他扣下扳机后根本不会「听到」任何东西,可他的大脑无论如何也关不掉那份替未来自己担忧的本能。
替一个马上就会消失的人操心噪音扰眠,就像提前担心一部根本不会开机的电视会不会画面卡顿。问题不在电视,而在我们关不掉那个「为它着想」的开关。
这个困境,恰好示范了思维理论的一项核心能力——分离(Decoupling)。这是罗格斯大学心理学家阿兰·莱斯利的用语,指的是:暂停你此刻真实的心理体验,把自己代入另一个角色、另一套现实里去推理。
作者由此提出本章的核心概念:
当我们试图想象「死亡是什么感觉」时,往往只能拿自己当下的意识经验当背景板——可意识恰恰是死亡所要消除的东西。所以这种模拟,从根子上就难以完整。
试图想象「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像试图用眼睛看到「没有光」——你用来看的那个工具本身,就排除了任务的成立。
哲学家托马斯·W·克拉克把这个把戏拆得很透:人们描述「死后的虚无」时,往往会不自觉地把虚无具体化——给它配上黑暗、寂静这些可感知的性质,然后把「死去的自己」放进去观看。可这一放,就预设了一个「还能感知」的主体仍然在场。这本身就是一种思维的把戏。
哲学家肖恩·尼科尔斯(亚利桑那大学,2007 年发表于《综合》杂志)把这种困难说得很直白:
这并不是新发现。早在 1913 年的文章《在战争与死亡时期的思想》里,弗洛伊德就观察到:
那么,「无梦的睡眠」能不能当死亡的模板?毕竟那段时间我们似乎什么都没经历。克拉克的回答是不能:那段无意识期实际上无法被经历;你事后觉得「我体验过一段虚无」,这个「感觉」本身就是意识活动,并不是真正的无意识状态。
这套假说不只是哲学冥想,作者拿出了实验数据。在 2002 年发表于《认知与文化杂志》的研究中,他给本科生讲了一个故事:一位名叫理查德的教师,在车祸中当场死亡。然后问学生关于理查德此刻的心理状态——「他还在想妻子不忠的事吗?还能尝到薄荷糖吗?」
多数学生给出的是心理连续性推理(Psychological Continuity Reasoning)的回答,比如:
真正出人意料的,是那些自称消失主义者(Extinctivism)——也就是明确认为「意识在死亡时永久消失」的人——的表现:
的回答仍暗示理查德的情感与欲望幸存了下来。
的回答暗示了高层次心理状态(如记忆、信仰)的存续。
最戏剧性的一个案例:一名自称激进消失主义者的学生回答说——「理查德当然知道自己死了,因为本来就没有死后的生活,而理查德现在也明白这一点了。」请注意这句话的自相矛盾:它一边否认来世,一边却预设了一个「死后还在认知、还能明白」的主体。
就像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在危急关头下意识地向天祈祷,消失主义者在回答关于死者心理状态的问题时,同样会不自觉地启动灵魂存续的推理——立场是一回事,大脑的默认设置是另一回事。
如果这种推理真的来自后天文化学习,那么接触来世概念越多的人应该越倾向它。但作者与佛罗里达亚特兰大大学心理学家大卫·比约克隆德合作、2004 年发表于《发展心理学》的「鼠宝宝」实验,给出了相反的画面。
研究者给 200 名 2~12 岁的儿童表演木偶剧:一只短吻鳄吃掉了鼠宝宝,然后问孩子,鼠宝宝的心理状态还在不在。
而且要特别注意:这些幼儿并不是对死亡没有概念。其中 85% 知道鼠宝宝的大脑已经停止运作,也知道它不再需要食物和水——对「生理死亡」的理解是清晰的。他们卡住的地方是:很难从「身体死了」这个知识,推导出「心理状态也跟着消失了」。
为什么会这样?洛杉矶加州大学人类学家 H·克拉克·巴拉特提出了一个进化角度的推测:理解「身体代理」的死亡——比如知道死掉的猎物不会突然坐起来咬你——在原始时期大概有挽救生命的价值;而按巴拉特的观点,理解「思维的死亡」则没有生存方面的价值,只有进化上的意义,与此并不相关。
文化就像一栋建筑的装饰和格局,但支撑来世信仰这栋楼的砖头与泥灰——心理连续性直觉——也许在孩子很小时就已天生准备好(关于幼儿事先存在的思维,作者也只称有「初步证据」)。
文化也并非毫无作用。作者、比约克隆德与西班牙学者卡洛斯·埃尔南德斯·布拉西合作的 2005 年研究(《英国发展心理学杂志》)对比了天主教学校与公立世俗学校的儿童:在 5~6 岁这个年龄段,绝大多数孩子无论接受何种教育,都认为鼠宝宝死后心理状态延续;但随着年龄增长,接受天主教教育的儿童比接受世俗教育的儿童更倾向于心理连续性推理。换句话说,直觉是底色,文化是后来加上去的放大或修饰。
发展心理学里有个基本能力,叫人的永恒性(Person Permanence):我们知道,看不见某个人,不代表他不存在;我们会默认他在某处,做着某些事。
这个本来很有用的机制,在面对死亡时却制造了麻烦——我们的社会认知系统,似乎缺少一个把人「彻底注销」的功能。作者用一个真实案例说明:
1979 年 7 月,美国佛罗里达州波卡拉顿。5 名青少年乘一辆金黄色的道奇货车失踪。此后近 20 年,家属不断猜测他们「在某处」活着——有人甚至打电话到电视节目,声称目击到那个失踪女孩在加州生活。
直到 1997 年,那辆货车才在一条排水运河的水下被发现,里面是 5 人的骸骨。即便如此,得知消息的一位姐姐说:「我很高兴知道过去 17 年来,他一直都和上帝在一起。」
你看,哪怕真相揭晓,「他在某处」的认知也没有被关掉——只是把「某处」从加州换成了天堂。来世,依然是「某个地方」。
就像我们的大脑无法把手机通讯录里某个联系人标记为「永久离线」,而只是默认他「暂时没接」——我们对死者的社会认知同样缺乏真正的「注销」机制。
哲学家米奇·霍奇(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进一步提出:当我们想象死去的爱人时,几乎无法避免地会给他们配上某种具体可见的形象——就算说是「灵魂」,那灵魂也会长得像生前的他/她,甚至穿着某种衣服。这就揭穿了常识性二元论(Intuitive Dualism)的尴尬:按霍奇的观点,灵肉分离在理论上听起来缥缈,但在实际想象中很难不被具象化。
大卫·莱斯特等人 2002 年发表于《欧米茄》杂志的研究,正好抓到了这种尴尬:本科生相信灵魂会离开肉体,却解决不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在来世里怎么辨认其他灵魂?当被问到「也许灵魂需要挂个名牌」时,他们会觉得好笑,可又想不出别的办法。
关于来世信仰从何而来,有一个流行的对手理论:恐惧管理理论(Terror Management Theory)。它认为,来世信仰之类的行为,是为了减轻人类对自我消失的不安——说白了,我们相信,是因为我们希望它是真的。弗洛伊德管这叫「愿望满足」。
这个理论很有吸引力,却撞上了一个重大困难:
作者的模拟约束假说提供了另一条路:来世信仰不只是源于情感需求,它也可以是思维理论被错误应用于无意识状态所产生的认知副产品——就像上一章讲的,目的论直觉被错误应用于自然事件,会产生神创论倾向一样。
作者把整个推理浓缩成一个三段论,并明确写出:
作者认为,若要反驳这个结论,就得证明前两个前提中有一个完全错误。
这一章信息很反直觉,有几个地方特别容易想偏,在这里替你拨正:
作者还举了加缪笔下那位医生的话(「死亡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件能够证明他们正确的事情」),并提醒:这位医生之所以犯了根本性错误,是因为他预设了一个「能够被证实」的经验主体——而死亡之后,这样的主体已不复存在。换句话说,连「死亡证明了我是对的」这种洒脱,也偷偷塞进了一个还活着的「我」。
别只是「看懂了」——回忆才能记住。每题先在心里答,再点开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