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活出生命的意义 · 第 6 课 / 共 8 章

为什么坏事会发生在好人身上

从塌桥惨案到无神论者的内心独白  |  来源:本书第六章

一句话抓住本章

当灾难降临,人类本能地追问「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一冲动植根于思维理论与道德情感的神经架构,即便无神论者也难以完全摆脱

上一章我们看到,人类天生倾向于把自然现象理解为有意图的行为。这一章把这个发现推进到最私人、最沉重的处境:当灾难突然砸向无辜的人,我们的大脑会做什么?答案出人意料——就连坚定的无神论者,在内心深处也往往偷偷寻找一位「叙事者」

🌉 桥塌了,问题来了

1845 年,英国大雅茅斯的铁链索桥发生惨案。马戏团老板库克为了招揽观众,以「尼尔森小丑」的身份坐在一个由四只鹅牵引的浴缸里漂流(另有一艘小划艇通过水下连接线拉着浴缸),并在临近城镇时示意桨手调整航向,确保自己径直从桥底穿过——桥面上的围观者全体簇拥到桥中央。约 100 人(其中约 60 名儿童)聚集在这条 80 英尺长的索桥上观看,桥因焊接低劣轰然坍塌。陪审团把责任归咎于建筑公司业主威廉·科里。

这里有个值得停下来的细节:物理原因已经完全清楚了——桥做工太差。建筑公司也主动承担了葬礼费用。然而幸存者和旁观者仍然反复追问:「为什么是他们?」这个问题,正是本章要解开的谜题。

在数百万潜在的人群中,发现某个特定的人站在一个原本坚固的桥上,而就在此时,桥梁轰然塌陷,这在统计学的概率接近无穷小,使得我们不得不认为,好像厄运特意挑中他一样,这是命运高深莫测的蓄意安排。 — 本书第六章

2002 年的美国,又发生了类似的一幕:一位患有心脏病、筋疲力竭的船长在操纵拖船从州际桥下驶过时突然失去知觉,拖船撞上了桥梁中心的柱子。刚参加完阿肯色州一次马术表演、正启程回家的盖尔·沙娜涵和玛吉·格林恰好经过那座桥。桥塌陷后,她们连同车上的马匹,和其他 14 个人(包括一名与爷爷奶奶外出游玩的 3 岁女孩)一起遇难。沙娜涵的姐姐事后说:

我曾质疑为什么她恰好在那座桥上……我想你们应该相信上帝,来跨过这个坎。 — 遇难者盖尔·沙娜涵的姐姐

两起惨案相隔一个半世纪、地点迥异、原因不同,却触发了同一种心理:在统计概率极小的灾难面前,人们感到「厄运像是蓄意挑中了某个人」。

🎟 像彩票中奖一样

事后那个「唯一的中奖者」会觉得自己被命运特别盯上,旁观者也会这样觉得——尽管从统计上看,总要有人中奖。坏运气也一样:它必然会落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但落在谁头上,本身并不携带任何「意义」。

🧒 皮亚杰的偷苹果男孩:童年道德与因果如何纠缠

这种「灾祸=惩罚」的直觉,在孩子身上看得最清楚。皮亚杰一位名字读音听起来像「兰伯特」(Mlle Rambert)的同事,给瑞士小学生讲了一个故事:一个偷苹果的男孩逃跑时经过一座腐朽的桥,掉进了水里。

在皮亚杰的预设立场下,他报告说:8 岁以下的儿童倾向于回答桥塌「是因为他偷了苹果」。皮亚杰把这种倾向称为 人为主义(artificialism)。

年长一些的学生会给出 机械的偶然性(mechanical chance)的回答:烂桥不管谁走都会塌,跟偷不偷苹果无关。

但要注意:皮亚杰并不完全信任年长孩子这种理性回答。有些年长孩子告诉他,落水「纯属偶然」,但同时又「不得不相信那也是对他所做事情的惩罚」——两种解释在同一个头脑中共存
他也不完全相信这种理性的回答。相反,他认为在熟稔科学的孩子和大人中,这种出于本能的迷信思想往往「披着一层华丽辞藻的外衣」。 — 本书第六章,转述皮亚杰

这一节的提醒很关键:理性的成长,不见得让那个原始的「为什么是我」消失,它可能只是换了套说辞继续存在。

🙏 格雷与韦格纳:找不到责任人,就找上帝

哈佛心理学家格雷和韦格纳(2010 年)提出了一个核心观察:当灾难属于「抽象范围」——比如癌症、海啸、地震——没有具体的人可以责备时,人们就倾向于把责任归于上帝。

「山谷野餐」实验

同一个「山谷野餐的家庭被洪水淹死」的故事,做成两个版本:

有施害者版
故事里有一个「恶毒的筑坝工人」。
无施害者版
没有任何人可以责备。

结果:无施害者版的参与者更倾向于责怪上帝。而且有个关键条件——只有在家人死亡(存在「道德上的危害」)时才如此;如果只是午餐泡汤、家人都没事,人们不会责怪上帝。

研究者还做了更大尺度的观察:他们建立了各州的 痛苦指数(misery index,参考 2008 年联合健康基金会综合的州际健康指数,涵盖胎儿死亡率、癌症致死率、传染病、暴力犯罪、环境致病菌等)。他们发现:痛苦指数与信仰上帝的人数正相关——而且在控制了收入和教育程度之后依然成立。密西西比、亚拉巴马等州信仰比例高,痛苦指数也高,格雷和韦格纳认为这并非巧合。

读到这里要小心别走得太远。这是一项相关研究:痛苦指数高与信仰比例高一起出现,不等于「痛苦一定导致信仰」或「信仰必然来自痛苦」。它只是为「苦难会把人引向对上帝的思考」这个观点提供了一条证据,而非铁律。

作者进一步指出一个微妙之处:上帝既是痛苦的始作俑者,也是治愈之源。这解释了为何「伤害比补救更能强有力地引导人们来到上帝面前」——人们会同时诅骂上帝又信奉上帝,比如 2010 年海地地震后基督教信徒的反应。

「上帝可能是痛苦的特使,」他们写道,「但是上帝也能成为情感的支柱……上帝既是痛苦的始作俑者,也是治愈之源,这就暗示了为什么伤害会比补救更能强有力地引导我们来到上帝面前——补救的话,人们可能会感谢上帝,但如果是伤害,人们既诅骂上帝,同时又信奉上帝。」 — 格雷与韦格纳(2010)
本章顺带澄清了一个常见说法:填补空缺的上帝(God of the gaps)。这个说法认为人们只是用上帝来「填补」科学还解释不了的空白。但作者认为这只是部分解释——因为即使人们清楚知道自然原因(桥为什么塌、洪水怎么来的),仍会追问「为什么是我」。空缺被科学填上了,这个问题却没消失。
⚽ 球队输了,怪「老天不开眼」

就像一支球队输球,球迷找不到具体的失误可指责时,就开始责怪「运气」或「老天不开眼」。找不到责任人,人就会去寻找一个更大的「安排者」。

🧠 哥尼克:解释欲望就像寻找高潮

为什么我们这么需要一个答案?伯克利心理学家艾莉森·哥尼克提出,人类有一种 内在的解释性欲望(inherent explanatory drive)——寻找答案本身就能带来类似高潮的愉悦感。她甚至用一个章节标题来表达这个类比:《类似性高潮的解释和对因果理解的欲望》。

哥尼克认为,这种欲望在儿童早期最为明显,是孩子摸清世界因果结构的关键需求。随着成长它会慢慢安定下来——但科学家保留了那股孩子式的驱动力。

这个类比最锋利的一点:解释不必正确,也能带来满足感。正如性行为不必导致繁殖也能带来高潮。原文的措辞很谨慎:「也许会出现真正的解释,然而多数时候结果可能是不正确的」——这与「系统是逐渐进化的」相一致。
「性爱的功能仍是繁衍后代,即使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个功能没有发挥出来。」 — 哥尼克

哥尼克的推断是:偶然命中的、真实的因果解释,给祖先带来了竞争优势;因此整个解释系统——包括它的缺陷(比如倾向于诉诸超自然逻辑)——都成了自然选择的目标。换句话说,「乱猜原因」的毛病,是搭着「有时猜对很有用」这个优点一起被保留下来的。

🍰 像对甜食的渴望

糖在进化上有用,但我们会在不需要热量时也忍不住多吃一块蛋糕。对「为什么」的渴望也一样:它会在没有真正答案时,继续驱动我们不停搜寻。

🌍 巫术与科学并存:阿赞德人、南非艾滋病与海地老妇人

如果你觉得「迷信」只是知识不够,下面三组跨文化的证据会让你重新想想。

人类学家埃文斯-普理查德在 1937 年的经典研究《阿赞德人的巫术、神龛、魔法》中记录:阿赞德村民完全明白谷仓会因白蚁腐蚀而塌陷。但他们同时追问:「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刻、那些人坐在里面时塌了?」这个「为什么偏偏是我」的问题,自然地引向了对巫术的归咎。

心理学家莱噶尔和格尔曼(2008 年,《认知科学》)研究了南非讲塞索托语的群体:他们对艾滋病的生物学原因了如指掌,但仍认为感染者是受了巫师的诅咒。更值得注意的是——成年人比儿童更可能给出巫术解释,即使成年人对疾病的生物学本质了解得更深。

「尽管对疾病的生物学解释受到普遍的认同,但是也同样认同巫术的作用。更重要的一点是,巫术的解释既不是因为无知愚昧,也没有被生物学解释所取代。」 — 莱噶尔与格尔曼(2008),《认知科学》

第三个案例出自特雷西·基德尔《山外青山》,讲的是医生保罗·法尔梅在海地的工作。一位肺结核康复的老妇人说「我知道是谁传染我的」(她相信巫术),同时坚持吃完了所有的药(她接受医学)。她用克里奥尔语告诉法尔梅:

「亲爱的,你理解不了复杂的东西吗?」 — 海地老妇人(克里奥尔语「pa senp」意为「不是单一的」,指错综复杂)
本节的核心结论(作者援引上述研究):科学教育在这些情况中,「可能不是我们擅自揣测的那样,是根除这种疾病的杀手锏」。超自然解释与自然解释在个体头脑中天然共存,并不相互排斥。注意原文用的是「可能」——这是一个有限定的判断,不是「科学教育没用」这种强断言。

📖 无神论者也在悄悄找叙事者

到这里,真正出人意料的研究登场了。作者的博士生贝瑟尼·海伍德(2009 年博士论文)通过 MSN 在线采访了 34 名无神论者34 名信徒(美国人与英国人)。为了避免参与者的防御性回答,她把研究伪装成「自传式记忆」研究。

结果:三分之二的无神论者在至少一个问题上,暴露出「一切皆有缘由」的内隐观念。而且两组人(无神论者与信徒)在「将内在目的归于重大生活事件」上的整体差异,在统计学上并不显著

典型案例:一名英国大学生自认坚定不信教,背包上还贴着「达尔文鱼」贴纸。她挂科失去奖学金,被问「为什么会发生」时回答:「这样我才能明白,即使我挂科了,我的生活也不会终结。」——这是一种目的论解读,而她本人并未察觉。另一名中年男子面试失败后,想到「或许是注定的结局,这样我就有可能找到另一份更好的工作」,但随即意识到「我不信命」,并为自己的念头感到奇怪。

「我深深地怀疑,有些荒谬,不理性的迷信行为已然在我体内扎根,例如,这种奇怪的信念,认为我生命中发生的一切都有它的道理;它有些许意义;生命通过发生的事情向我们诉说它自己……」 — 米兰·昆德拉《玩笑》中人物之言(作者转引)
「不错,人终有一死,可问题就在这!他是意外死亡的,这是欺诈!」 — 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格丽特》(作者转引)

我们怎样给灾难「编故事」:生命叙事

西北大学的麦克亚当斯研究 生命叙事(life story)。在他的代码系统下,他发现「世界上有两类人」,会把重大的负面事件分成两类来理解:

叙事类型怎么理解这件坏事相关发现
污点事件(contamination) 视为毒瘤,侵蚀现在和未来
救赎事件(redemption) 把坏结果转化为成长或善行 与「再生力」(对他人尤其年轻一代的亲社会影响)得分较高相关

案例:凯瑟琳·安妮·波沃尔,1970 年参与一起银行抢劫案(一名警官在抢劫中被同伙射杀),逃亡 约 14 年后于 1993 年自首,目前在波士顿一家艾滋病非营利机构工作——这是「救赎叙事」的典型。

再提醒一句:救赎叙事与「再生力」得分高是相关关系,原文并未断言「讲救赎故事一定会让你变得更利他」。两者一起出现,不等于其中一个直接造就了另一个。

达特茅斯心理学家托德·希瑟顿还发现一个相关现象:大多数人倾向于不合理地诋毁过去的自己,把过去的自己定位成「幼稚、倒霉的第三人称角色」,好让当前的自己显得更优越、更成熟。

一个反向的对照

在海伍德的访谈中,高功能自闭症患者(阿斯伯格综合征)无法进行这种目的论推断。他们逻辑地回答:「偶然事件按照定义是没有模式的。」

这个对比暗示:在普通人中,「为坏事寻找隐藏目的」很可能是一种自动发生的认知默认模式——而不是一个需要刻意培养的信念。

📺 《黑道家族》的黑屏结局

最后一集以一片黑屏收尾,大量观众愤怒。主创切斯说这就是人生——但观众内心深处需要一个「有意义的高潮」。这种需求,和我们对灾难追问「为什么」,是同一种认知冲动。

如何理解这个概念:几个容易混淆的地方

① 「问题冒出来」≠「真的有理由」。下次你追问「为什么这件倒霉事偏偏发生在我身上」,先暂停一下:这个问题的出现本身,是正常的神经机制在运作,不代表真的存在一个「理由」,也不代表你做错了什么。
② 「科学解释」和「追问意义」是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知道桥为什么塌,并不能自动消除「为什么是我站在桥上」这个疑问。本章反复给出的证据(阿赞德人、南非群体、海地老妇人)都指向同一点:承认这两个层面都存在,比假装其中一个不存在更诚实。
③ 留意自己在用哪种叙事。把重大挫折讲给自己听时,注意你是在用「污点叙事」(这件事毁了我的一切)还是「救赎叙事」(这件事最终让我得到某种成长)。两种叙事都是大脑建构出来的——本章没有说哪种「正确」,但它们对后续的情绪和行动影响截然不同。
最容易过度引申的一点:本章是在描述大脑怎样运作——人会自动寻找意图和意义。它不是在主张「所以世界真的有一位叙事者」,也不是在说「你应该去相信一切皆有缘由」。把「人倾向于这样想」读成「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是这一章最常见的误读。即使你是无神论者,内心偶尔冒出「这是有原因的」念头,也只是进化出来的默认模式在短暂运作——察觉它即可,不必自责,也不必假装它不存在。

🧠 检索练习

先盖住答案,自己在心里说一遍,再点开核对。回忆才能记住。

1. 1845 年大雅茅斯铁链索桥惨案中,桥塌的直接物理原因是什么?陪审团把责任归于谁?
陪审团认定桥塌是因为焊接不到位、做工低劣,主要责任归于建筑公司业主威廉·科里
2. 皮亚杰发现,8 岁以下儿童听到「偷苹果男孩掉进腐朽桥」的故事时,给出了什么解释?他用什么术语描述这种倾向?
在皮亚杰的预设立场下,他报告说 8 岁以下儿童倾向于认为桥塌是因为男孩偷了苹果(道德行为导致自然灾祸)。皮亚杰称这种倾向为「人为主义」(artificialism)
3. 根据格雷和韦格纳的「山谷野餐」实验,人们在什么情况下更倾向于责怪上帝?仅仅「午餐泡汤」时也会吗?
只有在家庭成员死亡(即存在「道德上的危害」)且没有具体施害者可以责备时,人们才更倾向于责怪上帝。若只是午餐泡汤而家人无恙,不会产生这种效应。
4. 哥尼克用什么类比来描述「内在的解释性欲望」?她认为解释必须正确才能带来满足感吗?
哥尼克把寻找解释比作寻求性高潮——两者都能带来纯粹的情绪快感。她认为解释不必正确也能提供满足感,正如性行为不必导致繁殖也能带来高潮。
5. 海伍德对 34 名无神论者的研究中,发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结果?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的表现有何不同?
海伍德发现三分之二的无神论者在至少一个问题上暴露出「一切皆有缘由」的内隐观,且两组(无神论者与信徒)在将目的归于重大事件上的差异在统计学上不显著。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则无法进行这种目的论推断,坚持认为「偶然事件按定义没有模式」。
6. 麦克亚当斯提出的「污点事件」和「救赎事件」有什么区别?波沃尔的故事属于哪一种?
污点事件:把负面经历视为永久性毁坏生活轨迹的毒瘤。救赎事件:把坏经历转化为成长、意义或亲社会行为的契机。波沃尔参与劫案、逃亡约 14 年、最终自首并投身公益,属于救赎叙事的典型案例。
下一课预告 · 第 7 章:我们已经看到大脑如何为偶然事件寻找隐藏的意图与意义。下一章会继续追问:这种「找意义」的冲动,在更广阔的生命图景里会把我们带向哪里。

📌 消化完本课、做完检索练习,告诉我「继续」即可进入下一课。也可以随时让我把某个点讲得更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