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华尔街 · 第 12 课 / 共 14 章

金融竞赛的障碍:理解和预测股票与债券收益

第四部分「实用指南」开篇 · 长期回报的估算工具 · 据书中第 416–443 页(正文 417–443)整理

「透彻了解过去的人,不会对现在采取悲观或者绝望的看法。」
—— 托马斯·麦考利《英格兰史》(本章卷首引语)

没有人能预测明年股市的涨跌——但未来十年、二十年的长期回报是可以被合理估计的。方法简单得惊人:买入时的股息率 + 未来的增长率。短期靠运气,长期有锚。

上一课,我们拿到了一份实用的投资手册——怎么省税、怎么用指数基金、怎么搭配资产。但手册里反复出现一个问题没回答清楚:我到底能指望股票和债券给我多少回报?这一课,马尔基尔把全书前面的理论(随机漫步、有效市场、风险与回报)拧成一个可操作的工具。他开篇就把话说死:「读了本章不能使你预测未来——任何人都做不到——但它可以提高你资产组合的盈利可能。」这一课教你的,是当一名理性的下注者,不是算命先生。

1决定股票和债券收益的两个发动机

先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你买一只股票,长期下来能赚到的钱,从哪里来?马尔基尔说,只有两个来源——你买入时它每年给你的股息,加上这家公司未来利润和股息的增长。把它写成一个公式:

长期股权投资收益率
= 期初红利率(股息率) + 红利增长率

为什么是这两项相加?背后的道理是现值(贴现值):一只股票今天值多少钱,等于它未来所有股息现金流折算到今天的总和。所谓「贴现」,就是承认明天的 1 美元不如今天手头的 1 美元——因为这 1 美元今天就能拿去投资生息。

用真实历史验证 这个公式不是凭空想象。1926–1997 年,美国普通股年均回报约 11%。而 1926 年年初,大盘的股息率略高于 5%,之后红利的长期年增长率也约 5%。两者相加 ≈ 实际拿到的回报。公式成立。

那短期为什么测不准?——第三个「捣乱因素」

如果长期回报这么有规律,为什么明年涨跌没人说得清?因为短期(大约 1–10 年)还有第三个、而且往往是最强势的因素在搅局:估值倍数的变化——也就是市盈率(P/E)股价-股利倍数的起伏。

市场情绪典型时点股价-股利倍数
狂热繁荣1929年10月前、1987年10月前约 35 倍
极度狂热1998年7月前超过 70 倍
悲观萧条1950年代早期15 倍以下

利率是这个倍数背后的一只手:利率低的时候,股票可以用低股息率/高倍数卖出(债券竞争力弱);利率高的时候,股票必须给出更有吸引力的收益,倍数就被压低。一个真实的反面案例:1968–1982 是近代最坏的年份之一,期初股息率 3%、红利增长 6%——按公式本该有 9%,但因为估值倍数一路下降,把平均年回报硬生生拉低约 3.5%,最终只剩约 5.5%

一个时代变化:红利让位给「股票回购」

马尔基尔特意提醒:1990 年代起,企业越来越少地增加红利,改用回购自己的股票来回馈股东。所以他在分析时干脆改用利润增长代替红利增长。为什么企业爱回购?

债券:更好算,但有个致命敌人

债券的长期回报比股票好算得多:只要持有到期,你的回报就约等于买入时已经锁定的到期收益率。但中途有两件事会影响它:利息再投资的利率,以及市场利率的升降。一个直观的例子:买 10 年期 8% 的零息债券,如果第二年利率升到 8.5% 你就卖掉,回报不再是 8%,而约 3.5%——利率每升 0.5%,债券价格大约下跌 4.5%

债券投资者致命的死敌:通货膨胀 通胀是任何金融资产的「罪魁祸首」,对债券尤其致命。5% 的通胀,会逼着债券利率从 5% 升到 10% 才能保住 5% 的实际回报——而这正意味着原本持有低息长债的人遭受重大损失。股票理论上能对冲通胀(公司是实物资产,价值和收入随通胀同步上涨),但实践中是否真能对冲?下一节见分晓。

2战后三个时期:谁谋杀了股票市场?

马尔基尔用二战后的三个时期作复盘,得出全章最重要的一个结论:十年期回报的巨大差异,主要由「估值倍数的变化」解释,而不是因为利润或红利失常。先看总账:

时期年份股票年回报平均通胀
舒适的年代1946.1–1968.12约 14.0%~2.3%
焦虑的年代1969.1–1981.12约 3.1%~7.8%
繁荣的年代1982.1–1998.6约 18.0%~3.1%

时期 1 ·「舒适的年代」(1946–1968)

二战结束,消费者疯狂购物,但 30 年代大萧条的记忆太深,经济学家普遍担心新一轮大萧条。

「衰退仅仅意味着你会失业,而萧条则是连我都会失去工作。」 —— 杜鲁门总统,定义衰退与萧条的区别

因为过度悲观,1947 年起股息率异乎寻常地高达 5%(股价-股息倍数仅 20),市盈率长期压在约 12 倍,远低于历史均值。结果大萧条根本没来——50、60 年代稳健增长,肯尼迪减税叠加越战开支带来繁荣。到 1968 年,市盈率升到约 17 倍以上,股息率回落到 3% 以下。高初始股息 + 6.5–7% 的红利增长 + 估值上升带来的资本利得,三件好事撞在一起,给股东创造了「真正的舒适」。

时期 2 ·「焦虑的年代」(1969–1981)

主角是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反派:加速失控的通货膨胀。越战深入催出「需求拉上型」通胀,1973–74 年又叠加原油和食品价格冲击。马尔基尔甚至调侃,连秘鲁的凤尾鱼(当时重要的蛋白质来源)捕获量都神秘减少,把通胀推到 6.5%。到 80 年代初,通胀超过 10%,失业率两位数。最终保罗·沃尔克出任美联储主席,用极端紧缩的货币政策把通胀压下去,代价是经济几近崩溃、遭遇 1930 年以来最严重的滑坡。

关键反直觉:不是公司不行,是估值崩了 数据显示,1969–1981 年企业利润年增长达 8%,轻松跑赢通胀;红利增长也接近通胀。换句话说,公司基本面其实顶住了通胀。那股票为什么这么惨?因为标普市盈率被砍掉了约 三分之二——是估值倍数的崩塌,谋杀了股票市场。
《卡萨布兰卡》结尾,鲍嘉持着冒烟的手枪站在尸体旁,警察局长却下令「把普通嫌疑犯抓起来」。马尔基尔说:我们也召集了普通嫌疑犯,但必须查清——究竟是谁谋杀了股票市场。凶手,是估值倍数的下降。 —— 本章经典比喻(p426–432)

背后还有一个概念在起作用:风险贴水(risk premium)。60 年代它很小(约 1–2%),到 80 年代初扩大到约 4–6%。更高的通胀让相对价格更难预测、实际产出更不稳,股票被人戏称为「股权不安全(equity insecurities)」,自然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倍数因此被压低。

时期 3 ·「繁荣的年代」(1982–1998)

1981 年末,投资者像「打最后一战的将军」一样深恶痛绝债券,因为过去 15 年它就是灾难。

「债券是一种价格注定会不断下跌的固定利率投资工具。」 —— 《华尔街日报》1981 年末专刊(事后看,这是最坏的时点说最悲观的话)

恰恰是这种绝望,让债券给出了极慷慨的条件:高质量公司债回报约 13%,而通胀约 8%,即约 5% 的实际回报(历史上公司债实际回报仅约 2%)。股票也一样便宜:1980 年测算普通股总体预期回报达 16–17%,股价仅为净资产重置价值的几分之一,于是兼并和回购大量涌现。后来发生的事我们都知道——情绪从绝望转向兴奋,大盘市盈率从 8 倍升到 25 倍以上,股价-股利倍数从 17 倍膨胀到 70 倍以上,通胀降到 3%。初始高收益 + 估值大扩张 + 通胀回落,合力造就了 18% 的黄金回报。

三个时期的统一答案 无论涨跌,真正的「大变量」始终是估值倍数。基本面(利润、红利)增长其实相当稳定;是市场情绪在高估和低估之间反复摆动,制造了十年回报的天壤之别。所以你买入时的估值,几乎决定了你长期能赚多少。

3对新千年的预测:把期望降下来

复盘完历史,马尔基尔在 1998 年仲夏做了一次诚实的预测。他的结论很扫兴但很重要:指望 21 世纪头十年重演 80–90 年代的两位数回报,是「极其不现实」的。

资产(1998 年中预测)预期长期回报
优质公司债(持有到期)6.5–7%
长期零息国债约 5.25%
TIPS(抗通胀债券)约 3.75%(实际)
标普 500 股票(两因素法)约 8%

股票这 8% 怎么算出来的?还是那个两因素公式:标普 500 当时股息率仅 1.5%,假设长期收益以约 6.5% 增长(与通胀受控期的历史一致),相加 ≈ 8%/年——略高于债券,但明显低于 1926 年以来 11% 的长期均值。

三张图表的警示:1998 年估值已到历史极端 按传统价值标准,美股已大大高估。

当然,也有反方声音。杰里米·西格尔(Jeremy Siegel)论证:历史上股票比债券高 5 个百分点以上的风险贴水,与两者真实的风险对比并不相符;对长期持有者来说,股票的风险其实比传统认知低。低通胀+稳定增长 → 投资者愿意接受更低的风险贴水 → 股票配置才会达到创纪录的高位。

马尔基尔自己的态度是平衡的。他承认市场不会永远理性,并坦言:「若被迫在『股市』和『经济学职业』之间二选一,我会每次都把宝押在股票市场这一方。」但他也立刻提醒:价格因利好上涨之后,未来回报必然降低;一旦出现战争、衰退、恐怖袭击、旱灾等冲击,估值关系可能完全崩塌,回报会低于预计的 8%。

马尔基尔引用艾伦·格林斯潘关于「非理性繁荣」的论断,并以日本为戒:90 年代初媒体一致吹捧日本经济与管理的神奇、为其异常市盈率辩护,结果出人意料地崩塌。 —— 对世纪之交估值的最后告诫(p434–440)
不要「看着后视镜投资」 最核心的告诫:不要用黄金时代的收益率去推测新千年。看着后视镜投资(rear-view-mirror investing)会让你在最贵的时候追高,在最便宜的时候离场。

4附录实战:用两因素法给个股估回报(埃克森案例)

个股回报用的是同一个公式:初始股息率 + 利润预期增长率。马尔基尔以 1998 年底的埃克森公司(Exxon)演示——这是被广泛持有的高质量龙头股,虽然 1989 年因瓦尔迪兹号(Valdez)原油泄漏事件形象受损,但 70 年代红利增长率曾超过 10%。

埃克森基础数据(1998 年底)数值
股价66 美元
1999 年预计 EPS3 美元/股
市盈率(以 1999 年收益为基础)22 倍
1999 年红利1.72 美元/股
红利率2.6%
保守增长假设(EPS 与红利)5.5%

现在按公式推算一年后(假设市盈率维持 22 倍不变):

资本利得 3.625 + 红利 1.72 = 5.345 美元
5.345 ÷ 66 ≈ 8.1%
(其中 2.6% 来自股息,5.5% 来自公司成长)
这个案例告诉我们什么 只要(1)能合理预测公司的长期增长率,且(2)市盈率/估值倍数不发生大变化,那么「股息率 + 增长率」就能预测长期回报。马尔基尔坦承:精确计算不可能年年生效,但「在非常长的时间段内,预测结果会相当准确」。埃克森 8.1% 的预期,恰好与大盘 8% 的预期接近——这不是巧合,而是同一套规律的体现。

5对你(新手)意味着什么

本章教训你该怎么做
长期可估、短期不可测别费心预测明年涨跌;用「股息率+增长率」估计未来 10–20 年的合理回报,据此做配置。
买入时的估值决定一切同一家公司,低市盈率/高股息率时买,长期回报高;高估值时买,即便利润正常增长,估值回归也会吞掉你的收益(时期 2 的教训)。
给进场点位定个现实预期在高估值环境下,理性预期可能只有 8%/年,不是黄金时代的两位数。降低期望,避免追高。
通胀是债券头号敌人长期应配置股票/抗通胀资产对抗通胀;但别迷信股票的防通胀能力——真正的杀手是估值波动。
承认无法预测短期坚持持有、忽略短期噪音,把精力放在做长期投资计划上,而不是猜下个月。

🧠 检索练习

先在脑子里答一遍,再点开看答案。回想比重读记得牢。

1. 决定股票长期回报的两个基本因素是什么?为什么短期测不准?
两个因素:买入时的初始股息率(红利率)+ 未来的红利/利润增长率。长期回报≈两者相加。短期(1–10 年)之所以测不准,是因为有第三个、往往更强势的因素在搅局——估值倍数(市盈率/股价-股利倍数)的变化。情绪在高估和低估之间摆动,使短期回报变得无法预测。
2. 历史数据(1926–1997)如何验证了这个公式?
普通股年均回报约 11%;1926 年初大盘股息率略高于 5%,之后红利长期年增长率也约 5%。5% + 5% ≈ 实际拿到的回报。公式成立。
3. 1969–1981「焦虑的年代」股票回报只有 3.1%,马尔基尔说真正的「凶手」是谁?
不是公司基本面——那段时间企业利润年增长达 8%,跑赢了通胀,红利增长也接近通胀。真正的凶手是估值倍数的崩塌:标普市盈率被砍掉约三分之二。他用《卡萨布兰卡》「召集普通嫌疑犯」的比喻引出这个结论。背后推手是风险贴水从 1–2% 扩大到 4–6%。
4. 为什么 90 年代企业越来越爱「回购股票」而不是发红利?
两个原因。对股东省税:资本利得税率(<20%)远低于红利税(最高 39.6%),回购把收益变成低税率、可递延、甚至可避税的资本利得。对管理层抬价:高管薪酬主要是股票期权,期权要股价上涨才值钱,回购是抬股价最省事的办法;发红利对期权毫无帮助。因此马尔基尔分析时改用利润增长代替红利增长。
5. 1998 年马尔基尔预测标普 500 长期回报约 8%,是怎么算的?为什么远低于历史的 11%?
两因素法:当时股息率仅 1.5% + 假设长期增长约 6.5%8%。之所以低于历史 11%,根本原因是1998 年估值已到历史极端高位——股息率创 19 世纪以来新低、总市值首超 GDP、股价全面高于资产重置价值。买入时太贵,未来回报必然被压低。
6. 埃克森案例里,8.1% 的预期回报由哪两部分构成?这个方法成立的前提是什么?
构成:2.6% 来自股息收益 + 5.5% 来自公司成长,合计约 8.1%(资本利得 3.625 + 红利 1.72 = 5.345 美元,除以 66 美元)。成立前提有两个:(1)能合理预测公司的长期增长率;(2)市盈率/估值倍数不发生大变化。短期不一定准,但「在非常长的时间段内会相当准确」。
生命周期投资指南:不同年龄的人,该怎么分配股票、债券和现金?

这一课只回答了「能期望多少回报」;下一课回答「以你的年龄和风险承受力,该把多少钱放进股票、债券和短期投资」。马克·吐温在第 13 章扉页写道:「人这一生有两段日子不该投机:一个是他没钱的时候,另一个是他有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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