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分析 · 第 7 课 / 共 12 课
损益账户与盈余操纵识别
从"每股收益"背后的四种手法,看穿报告利润的真假 《证券分析》第 31-33 章
本课核心论点
"每股收益"是股票分析中最受重视的单一数字,但也是最容易被操纵的数字——通过非经常性项目混入收益、储备金任意调整、子公司收益选择性合并,管理层可以在很大程度上随心所欲地操控报告盈利;证券分析师必须学会识别并还原真实的盈利能力。
前几课我们建立了资产负债表分析的基础框架——固定资产、流动资产、债务结构。但普通股投资者最终盯着的不是资产,而是"公司赚了多少钱"。这一课,格雷厄姆把目光转向损益账户(Income Statement),揭示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收益数字是"流动的,也是任意的"——它既是企业盈利能力的体现,也是管理层可以塑造和操控的工具。
一、"每股收益"的主导地位与危险性
格雷厄姆描述了当时普遍流行的股票估值程序:
- 确定每股收益——通常直接取财报数据
- 乘以"品质系数"——综合股息记录、企业地位、行业性质、市场趋势
这套方法看似合理,但隐藏了一个致命缺陷:
每股收益在定价中获得的权重,等于其他所有因素加总的权重。换句话说,如果这个数字是伪造的,整个估值大厦就建在沙土上。
格雷厄姆列出了四种主要的操纵手段:
| 编号 | 操纵手段 | 通俗解释 |
| ① | 将某些项目计入盈余而非收益(或反向) | 把损失"藏"进盈余账户,让损益表看起来更好看 |
| ② | 虚报或少报摊销额及其他储备费用 | 少提坏账准备或折旧,虚增当期利润 |
| ③ | 改变资本结构,在高级证券和普通股之间调整 | 通过发债/回购调整每股分母,让EPS"变大" |
| ④ | 对子公司营业资本金做文章 | 选择性合并或排除子公司损益 |
二、非经常性损益的处理:损失该藏在哪里?
这是本章最核心的技术问题:非经常性损益(Non-recurring Item)——例如出售固定资产的利润、一次性赔偿——究竟应计入当期损益表,还是直接冲减盈余账户(Earned Surplus)?
格雷厄姆的原则:凡是非常损失,公认的正确做法是扣减当期收益而非藏入盈余。若企业违背了这一做法,分析师必须识别并在比较时特别注意。
格雷厄姆用三个真实案例来说明这一原则被违反后的后果:
案例一:美国钢铁公司(1931年)
该公司报告了约 1930万美元 的"特别收益"(来自出售固定资产的利润,其中德克萨斯业务约 1300万美元)。这一项目显然具有非经常性。分析师考察1931年经营结果时必须将其剔除——扣除后,该年实际亏损 630万美元。
操纵效果:一次性出售资产的收益被混入正常收益,将实际亏损年伪装成盈利年。不知情的投资者会得出完全错误的经营判断。
案例二:曼哈顿供电公司(1926年)
报告收益 88.2万美元,但其中至少 58.67万美元 来自出售电池商店的利润。真正通过经营获得的收益仅 29.53万美元,合每股约 3.40美元。
更恶劣的是:同年,公司将高达 54.4万美元 的非常损失悄悄冲减了盈余——这批损失根本没出现在损益表上。
一正一反的双重操纵:收益里混入一次性利润(虚增报告盈利),损失却藏进盈余(不经过损益表)。两个方向同时造假,极为恶劣。
案例三:帕克和蒂尔福德公司(1929-1930年)
这是格雷厄姆列举的最臭名昭著的案例。两年净收益分别为 100万美元 和 12.4万美元,看起来尚可。但检查资产负债表后发现:
商誉和商标的账面价值从 100万美元 逐年虚增至 200万美元——虚增额恰好等于"报告净收益"的总额。
格雷厄姆 · 《证券分析》第31章
结论:真实盈利接近于零。公司以资产注水的方式伪造利润——损益表上的利润,本质上是把无形资产账面价值调高对应的数字。验证方法:同时检查资产负债表。若净资产在下降,报告利润就值得怀疑。
三、储备金的任意性:平滑收益的隐秘工具
储备金(Reserve)是另一个重要的扭曲来源。应计损失、坏账、存货减值等储备额,在很大程度上由管理层任意确定。
- 储备提得高→压低当期收益(把利润藏起来,等以后用)
- 储备提得低→虚增当期收益(让利润数字好看)
格雷厄姆举了一个量化案例来说明"熨平"效果:
| 处理方式 | 1932年底操作 | 1933年报告利润 |
| 如实列示 | 存货和应收账款按实际成本 | 约20万美元 |
| 冲减盈余 | 通过盈余冲减人为压低账面价值 | 约60万美元(虚增3倍) |
在坏年份一次性大额计提储备,消化未来损失——随后年份的盈利看起来"奇迹般改善",实际不过是把之前藏起来的利润放出来。
格雷厄姆的分析指引:遇到储备金处理,分析师应采用前两种方法逐一分析,彻底放弃第三种"从储备金中提取损失"的方法——这种做法可供管理层任意平滑收益,其结果不具可比性。
四、子公司收益的陷阱:合并与否,差之千里
母公司报告的损益账户可能以两种方式处理子公司收益:
| 方法 | 操作 | 风险 |
| 包括法 | 将子公司净利润按比例合并入母公司损益表 | 若子公司有非经常性收益,会虚增每股收益 |
| 排除法 | 子公司损益只在资产负债表层面体现(股权价值变化) | 若子公司有大额损失,可能被掩盖 |
案例:国民运输公司(1928年)
合并了子公司卖出证券的 56万美元 利润入损益表,使每股收益从 1.24美元 跳至 2.34美元,看似显著增长。但这是一次性的非经常性收益,并非经营改善。
案例:犹他证券公司(1915年)
将清偿债券获得的 130.97万美元 利润计入"属于犹他证券公司的收益",使报告收益高达 205万美元。若无此项,公司扣息后收益几乎无法覆盖股息支出。
两个案例的共同教训:单看母公司合并报表数字是不够的。分析师须自行穿透检查子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判断并入的收益是否具有可持续性。
五、投资信托公司的特殊问题
分析投资信托公司(Investment Trust)时,必须将收益明确拆分为三项:
- 投资收益:来自股息和利息的经常性收入
- 出售证券的已实现利润或损失:变现时发生的损益
- 证券账面价值的未实现变化:持仓市值浮动
1930年前,大多数投资信托将出售证券的利润计入常规收益,而将损失藏入资产负债表备忘录。这种做法严重误导了投资者对这类企业盈利能力的判断——牛市里看起来年年盈利丰厚,熊市里损失却悄悄积累在资产负债表上。
这一问题在今天依然存在。看基金公司或资产管理公司的业绩时,务必区分"管理费收入"(经常性)与"自营投资收益"(非经常性),两者混在一起无法判断真实盈利能力。
对你(新手)意味着什么
1. "每股收益"是起点,不是终点。财报上的EPS只是分析的起点。必须追问:这个数字里有没有一次性收益?有没有把损失藏进盈余?摊销费用合理吗?子公司并入的收益是否具有可持续性?
2. 看三年平均,不看单年。由于管理层可以通过储备金平滑收益,任何单一年份的数据都可能失真。格雷厄姆建议看5-7年平均盈利能力,用预示的盈利能力(Indicated Earning Power)代替单年EPS。
3. 资产负债表是损益表的验证工具。帕克和蒂尔福德案例告诉我们:当损益表漂亮时,检查资产负债表。如果净资产在下降,报告利润就可疑。两张表对不上,一定有问题。
4. 特别警惕"特别收益"。凡是报告中出现"处置资产收益"、"债务偿还利润"、"政府补贴"等特别项目,必须从当期经营收益中剔除,还原真实盈利能力。这类项目下一年大概率不会重复。
检索练习:检验你是否真的读懂了
格雷厄姆列举的四种主要收益操纵手段是什么?
①将项目从损益账户挪入盈余(或反向);②虚报或少报摊销额和储备费用;③改变资本结构(在高级证券与普通股间调整);④对子公司营业资本金做文章。其中前两种在实操中最为常见。
帕克和蒂尔福德公司案例说明了什么?如何发现这种造假?
商誉账面价值从100万虚增至200万,虚增额恰好等于报告净收益——企业以资产注水的方式伪造利润,真实盈利接近于零。发现方法:同时检查资产负债表,若净资产在下降则利润数字可疑。损益表和资产负债表必须对照阅读。
为什么储备金是平滑收益的有效工具?
储备金金额由管理层在较大范围内自主确定——可在坏年份大额计提(压低收益),在好年份少提或冲回(虚增收益),使报告盈利在不同年份间变得"平滑",从而误导依赖单年数据的投资者。格雷厄姆的解决方案是看多年平均盈利,而非单年数据。
分析投资信托公司收益时,必须拆分哪三个来源?
①投资收益(股息、利息)——经常性、可持续;②出售证券的已实现利润或损失——非经常性;③证券账面价值的未实现变化——浮盈浮亏。三者必须分开,否则无法判断企业真实的持续盈利能力。
非常损失应当冲减"收益"还是"盈余"?格雷厄姆的立场是什么?
格雷厄姆认为,公认正确的做法是将非常损失计入当期收益(而非直接冲减盈余)。若企业将损失藏入盈余,就人为抬高了报告每股收益,分析师须将其还原,加回损益表计算真实盈利。
子公司收益的"包括法"与"排除法"各有什么风险?
包括法若将子公司的非经常性收益混入损益表,会虚增每股收益(国民运输公司案例:EPS从1.24美元跳至2.34美元);排除法若子公司有大额损失,可能被掩盖。两种方法都需要分析师穿透检查子公司实际经营状况,不能仅依赖母公司合并报表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