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分析 · 第 24 课 / 共 51 章
折旧与摊销:报告利润里最大的「橡皮泥」
第 34 章 · 摊销费用与利润的真相 | 来源:Security Analysis, Chapter 34
一句话抓住本章
折旧等摊销费用的计算方式对报告利润影响极大,分析师必须穿透会计表象、识别企业真实盈利能力,而非直接采信账面数字。
上一章我们学了如何读懂利润表的基本结构。这一章要揭开一个让很多公司「玩花样」的科目——折旧。折旧不是真实的现金支出,却决定了你看到的利润是高还是低;一旦企业动了手脚,你的判断就会被带跑。
📦 折旧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它能影响利润
折旧(Depreciation)——连同耗竭(Depletion)、摊销(Amortization)——的本质,书里开篇就讲明白了:
They represent the estimated shrinkage in the value of the fixed or capital assets, due to wearing out, to using up or to their approaching extinction for whatever cause.
— Security Analysis, Chapter 34 开篇
翻成大白话:它们是对固定资产价值损耗的估算,因为磨损、用尽,或不论何种原因走向消亡。注意「估算」二字——它不是当期花出去的现金,而是把固定资产的成本逐年「分摊」到利润表里的会计估计。
🚚 一辆卡车的类比
把一辆卡车的购置费用分 10 年记入成本,就像把一张预付 10 年的餐券每月按比例「消耗」——折旧就是这个每年的「消耗额」。估算方法不同,利润就天差地别。
对折旧等扣减项,分析师应「特别留意」:
折旧少报 → 利润虚高;折旧多报 → 利润被压低。两个方向都可能扭曲你看到的盈利能力。
本章把这类费用统称为「摊销项目」,涵盖四大类:普通折旧与淘汰损失 资源耗竭 租约摊销 专利摊销。原文还给出三层复杂性,层层叠加:
- ①会计规则允许用「非成本」作为折旧基数;
- ②企业实际申报常偏离准则;
- ③即便会计上合规的金额,从投资分析角度看仍可能失真。
📊 资产重估:向上虚增或向下压低折旧基数
折旧算多少,关键看 折旧基数(Depreciation Base)有多大。一旦企业给资产「重新估值」,基数就变了,折旧自然跟着变。书里记录了两波相反方向的浪潮:
- 1920 年代出现一波「上调」重估浪潮;
- 1931—1933 年大萧条期间,又出现大规模「下调」重估。
案例:美国冰块公司(American Ice Company)
1926 年将固定资产上调 786.8 万美元,导致此后折旧费用增加;1935 年又将其下调回成本基础,折旧随之减少。同一家公司,十年间一上一下,折旧像橡皮泥一样被捏。
案例:美国机车公司(American Locomotive Company)
1933 年将股票面值从 50 美元降至 5 美元,利用产生的资本盈余,将固定资产账面值下调近 2600 万美元、对 General Steel Castings 的投资下调约 620 万美元——最终使折旧费用降至原来约 40%。基数缩水,折旧缩水,报告利润就「好看」了。
作者认为,重估本身并非不可接受,但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
① 新估值真实反映现实;
② 必须按新估值足额计提折旧。
问题是:很多公司做到了前者,却逃避了后者——把账面值改了,折旧却不足额跟上。
🏠 房子的两头占便宜
把房子重新估值后,只在「资产负债表」里写高价,但算房子每年「损耗」时仍按低价算——等于让账面财富看起来多、每年成本又显得少,两头占便宜。
对于「向下调整以减少折旧、美化利润」的操作,作者批评得相当直接:
…the precisely opposite intent of making a better earnings exhibit and thereby increasing the apparent value of the shares.
— Chapter 34, Mark-Downs to Reduce Depreciation Charges 节
…constitute an inexcusable subterfuge and should not be condoned by the accounting profession.
— Chapter 34, Mark-Downs to Reduce Depreciation Charges 节
作者称之为「不可原谅的障眼法」,并认为会计师不应为此类报告背书。
⚠️ 折旧政策的「标准」与「非标准」:真实案例对比
怎么判断一家公司折旧政策是否规矩?书里给出了正反两组对照。
标准做法(对每类可折旧资产按固定年限计提,并
公开披露):
- Electric Storage Battery:建筑物 20—33 年、机器 1—10 年等,分类列明;
- Midland Steel Products:建筑物 50 年、机器 14 年等,逐项注明。
非标准案例(措辞含糊、数字任意):
- 美国精制糖公司(American Sugar Refining):上市申请中仅称政策「非常慷慨」,但实际折旧数字极度任意、忽高忽低;且 1926—1930 年还多次将额外折旧冲销至盈余,而非计入当期费用。
- 美国车辆铸造公司(American Car and Foundry):公开声称「没有折旧账户」,以「维修与更换政策」代替——作者认为这种说法令人怀疑。
The Company has no depreciation account as such.
— Chapter 34, American Car and Foundry 上市申请引用
还有一个直接虚增每股收益的例子:
案例:鲍德温机车(Baldwin Locomotive Works)
1924—1928 年的折旧总额 511.2 万美元「从收入或盈余中扣除」;结果对股东披露的每股收益明显高于「正确数字」,差距显著。原文据此判定其当期利润表「绝非准确」。
作者提醒:通过与同行比较可以发现异常。American Sugar 和 American Car and Foundry 的折旧计提与各自规模相比,无论绝对值还是相对值都偏低。
🏭 两家相邻工厂的疑问
如果两家同类型工厂规模相近,一家每年「设备损耗」费用是另一家的一半,就要问:是设备真的更耐用,还是故意少报成本、让利润看起来更好看?
🔍 隐藏的折旧:美国罐头公司与国家饼干公司
折旧失真不止「少报」一种,还有「藏起来让外人看不清」。
案例:美国罐头公司(American Can)——少报且隐藏
1922—1936 年每年只计提固定的 200 万美元折旧。与设备规模更小、却计提相近金额的 Continental Can 相比,已暗示其折旧可能不足。
更隐蔽的是,American Can 还将另一笔「替换费用」计入经营成本,但长期不向股东披露金额。披露过程一波三折(原书口径):
- 直到 1935 年向 SEC 提交 10-K 表格,才披露该费用约 240 万美元;
- 1937 年年报,才告知股东 1936 年的对应金额约 327.5 万美元;
- 自 1937 年起,才开始计提「正常」折旧:当年 570.2 万美元、1938 年 608.5 万美元。
案例:国家饼干公司(National Biscuit Company)——长期低报利润
方向恰好相反。多年来公司持续新建工厂,但固定资产账面几乎不变(除 1920 年外)——实际上是把新厂的资本性投入直接冲抵利润,导致利润长期被低报。
1922 年,公司发行 7 拆 1 新股、股息三倍增加,同时终止上述低报做法——结果账面盈利能力突然翻倍,工厂账面价值也同步大幅上升,前后反差极为鲜明。
Thus, by easy stages, the owners of the business were told the facts of life bearing on their property.
— Chapter 34, Concealed Depreciation 节
两个案例合起来说明:折旧问题可以向两个方向失真——少报(虚增利润),或隐藏(让外人无法判断真实情况)。
⛽ 石油与矿业:耗竭与钻探成本的特殊摊销
资源型公司的水更深。除了普通折旧,它们还要处理耗竭等特殊摊销。
- 耗竭(Depletion):资源储量随开采逐年减少,矿业和石油公司必须按一定方法把它摊销进成本。
- 矿业公司的麻烦:耗竭基数因税法特殊规定,往往不反映真实成本;部分公司索性不在股东报告中计提——作者认为这种省略本身不应受到批评,但投资者须自行按实际购买成本估算。
石油公司还多两个难题:无形钻探成本(Intangible Drilling Costs)与「无收益租约」的处理。无形钻探成本可当年全额冲销,也可资本化后分年摊销,选择不同对利润影响巨大。
New wells may yield as high as 80% of their total output during the first year.
— Chapter 34, Depletion and Similar Charges in the Oil Industry 节
⛽ 新油井的 80%
新油井头一年可能喷出总产量的 80%——如果不把这笔打井成本快速摊销,「赚的钱」其实大部分是把本金挖出来卖,而不是真正的利润。
| 公司 | 年份与操作 | 对利润的方向性影响 |
|---|
| Marland Oil | 1926 年:无形钻探成本由「资本化分年摊销」改为「当年全额冲销」(更保守) | 当年报告利润显著下降(原文有对比表格) |
| Gulf Oil | 1932 年:无形钻探成本由全额冲销改为资本化 | 增加当年利润 362.1 万美元 |
| Socony-Vacuum | 1932 年:通过资产下调减少折旧 | 增加 1932 年利润 609.5 万美元 |
| Pure Oil | 1934 年:改用「综合基础」计算耗竭 | 增加 1934 年利润 169.8 万美元 |
大萧条后,多家大型石油公司(含 Standard Oil of Indiana、Standard Oil of New Jersey、Gulf Oil、Tidewater Associated、Consolidated Oil)转向资本化无形钻探成本。部分原因是:各州产量管制法令使油井产量分散到更长年限,一次性冲销变得过于激进。
🧩 分析师的应对:建立统一、保守的摊销标准
面对各家口径混乱的报告,作者给出的总策略很明确——先把尺子统一,再比谁的利润真。
The analyst should seek to apply a uniform and reasonably conservative rate of amortization to a property base that reflects the realities of the proposed investment.
— Chapter 34, Suggested Standards 节
有形资产折旧
按公认费率、以成本为基础计提;仅在事实明确支持时,才接受低于成本的写下调整。
无形钻探成本
作者建议倾向接受「资本化后按产量摊销」,因更便于跨公司比较、也更能反映当期真实盈利;若两公司方法不同,需做调整。
案例:Continental Oil vs Ohio Oil(1938 年)
两家当年均产约 2000 万桶,但会计方法不同:
- Continental:冲销折旧等 1403.8 万美元,占 8000 万美元毛收入的 17.6%;
- Ohio:冲销 1160.2 万美元,占 5400 万美元销售额的 21.5%。
两种会计方法下,数字差距并不像预想那么大。原因包括:多年之后,分年摊销法的累积额会趋近全额冲销法;且 Continental 曾在 1932 年将资产账面下调约 4500 万美元,从而压低了后续折旧基数。
租约摊销:作者明确指出,资产废弃或租约放弃的损失,应计入当期利润而非冲销盈余——因为这在大型综合油企是经常性事项,而非偶发事件。
商誉摊销:作者认为商誉与企业整体共存亡、无独立寿命,不应按年摊销;若金额较大,分析师应将该项费用加回利润。
例如 RCA 1934—1937 年每年为旗下 NBC 商誉摊销 31 万美元,1938 年停止,但仍有 187.6 万美元 未摊完。
核心原则:分析师应主动统一各公司的摊销口径,而非直接比较口径各异的报告利润。
🎯 这对你(新手)意味着什么
把上面的道理落成几个可操作的姿势:
- 留意折旧政策与资产账面的变动。本章的多个个案(American Ice、American Locomotive、Marland 等)表明:修改折旧政策或下调资产账面值,可能在不改变真实经营状况的情况下影响报告利润。因此看到这类会计变更时,值得多问一句它对利润的影响。
- 比利润前先对齐口径。不同公司比较利润时,先确认折旧计提方式是否一致;若一家全额当年冲销、另一家分年摊销,直接比较利润数字可能产生误导。
- 资源型公司格外小心。石油、矿业公司的「利润」尤其需要警惕:耗竭费用的计提方法多样,部分公司干脆不在股东报告中披露;须留意年报是否有说明,并与同业对比。
- 商誉摊销可考虑加回——但仅是调整。商誉没有固定寿命,若公司将商誉摊销计入费用,分析时可考虑加回利润,还原更真实的盈利水平。注意:这只是分析口径的调整,不代表该公司经营更好或更差。
🧠 检索练习(先盖住答案,自己说一遍)
别只是"看懂了"——回忆才能记住。每题先在心里答,再点开核对。
1. 折旧与普通经营费用(如工资)最本质的区别是什么?
折旧不代表当期实际付出现金,而是对固定资产价值损耗的估算性分摊;普通经营费用则对应当期真实现金支出。
2. 美国机车公司(American Locomotive Company)1933 年通过何种操作,将折旧费用降至原来约 40%?
该公司将股票面值从 50 美元降至 5 美元,利用由此产生的资本盈余将固定资产账面值下调近 2600 万美元,使折旧基数大幅缩小,进而使折旧费用降至原来约 40%。
3. 作者认为企业对固定资产重新估值(上调或下调)在什么条件下才是可接受的?
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① 新估值真实反映现实,而非出于美化报表的目的;② 必须按新估值足额计提折旧,不得用旧基数继续核算。
4. Marland Oil 1926 年改变无形钻探成本的会计处理方式,具体怎么改的?对利润有何方向性影响?
由「资本化后分年摊销」改为「当年全额冲销」,属于更保守的处理方式,导致当年报告利润下降。
5. 为什么作者说矿业公司的耗竭费用「不计提反而不该批评」,但投资者仍须高度关注?
因为矿业公司耗竭的税法基数往往是人为规定的数字、与实际投资成本无关,按此基数计提反而会让投资者困惑而非有帮助;但在研究其报告时,投资者须自行按实际购买成本估算耗竭,并清楚意识到公司未计提这一事实。
6. 对于商誉的年度摊销费用,作者建议分析师如何处理?理由是什么?
建议将商誉摊销加回利润,因为商誉没有独立的有限寿命,与企业整体共存亡,按年摊销缺乏事实依据。(如 RCA 1934—1937 年每年为 NBC 商誉摊销 31 万美元,作者认为这类费用不应计入。)